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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渡后的佛教妙音鸟形象——日本《舞乐图》与《法华圣卷》中“迦陵频”服饰研究

  • Update:2012-05-29
  • 程雅娟,苏州大学艺术学院
  • 来源: 《装饰》杂志2012年第4期
内容摘要
本文将日本《舞乐图》与《法华圣卷》中“迦陵频”服饰与中国敦煌壁画、正仓院藏唐传乐器上的“迦陵频伽”妙音鸟形象做比较研究,循迹出“迦陵频伽”伴随佛教东传,逐渐融入日本舞乐文化,产生了今天的日式风格的雅乐“迦陵频”服饰的过程, 并为研究迦陵频伽形象起源问题提供依据。

        敦煌壁画中的“迦陵频伽”(梵文kalavinka)以其“人头鸟身”的妙音鸟形象,拟人化的娱佛舞姿,被赋予了超人的意志与非凡的神力,唐时“迦陵频伽”曾以佛舞形式传入中原地区,同时东渡至日本,在现今四大天王寺雅乐表演中,仍可见这一服饰华美的古老乐舞表演(图2)。
        12 世纪,日本《舞乐图》和《法华圣卷》等古图中记录下了来自天竺的“迦陵频”乐舞表演的场景。本文将日本“迦陵频”服饰与中国敦煌壁画、正仓院藏唐传乐器上的“迦陵频伽”妙音鸟形象做比较,循迹出“迦陵频伽”伴随佛教东传,并逐渐融入日本舞乐文化,产生今天日式风格的“迦陵频”雅乐服饰的过程。

1. 高岛千春《舞乐图·左舞·迦陵频》(图片来源:高岛千春绘:《域外汉籍珍本文库——舞乐图》,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人民出版社,2011。)


2. 现代日本天王寺的“迦陵频”乐舞表演(图片来源:今津玲子:《四天王寺· 武乐装束》,1990.1.28,京都书院,株式会社,第7 页。)


3. 日本MOA 美术馆中的《法华圣卷》(平安时代)(图片来源:河上繁树:《日本美术4》第383 期,代表者:河黑内平,凸版印刷株式会社,1998.4.15, 第32页。)


4. 日本正仓院藏螺钿紫檀琵琶上迦陵频伽(图片来源: 韩昇:《正仓院》,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第63 页。)


5. 日本正仓院藏“吴竹竽”上的迦陵频伽(图片来源:松本包夫责任编辑:《正仓院宝物中的乐舞• 游戏具》,紫红社出版社,发行者:奥淳一,1991.8.1, 图29-2。)


6. 莫高窟中唐360 窟藻井迦陵频伽(图片来源:郑汝中、董玉祥主编:《中国音乐文物大系·甘肃卷》,大象出版社,郑州,1998。)


一、日本《舞乐图》与《法华圣卷》中的迦陵频舞乐服饰
        日本雅乐意指“雅曲正舞”、“雅正之乐”,由中国、朝鲜、印度传入,根据儒教的礼乐思想编制而成,在中国为祭祀宗庙之乐。
        12 世纪,日本画家高岛千春根据古图所绘的《舞乐图》[1] 记录下了部分雅乐服饰与舞姿。全书分为“左舞”与“右舞”两册,“左舞”主要记载唐舞与天竺舞,其中“迦陵频”舞部分(标注为“天竺乐”),绘制了一幅童子两手握锣,边奏乐边舞蹈的乐舞场景。(图1)童子头戴山形金冠,金冠两侧饰缀白色花朵的树枝,树枝下垂红色成结绶带。上身着红色日式团领的双开裾宽袍,后垂颇具日本戏剧服饰特色的长拖尾,下身着宽裤褶,腿部有胫裳(日本古代的绑腿)。童子身后的“V”形双翼造型别致,羽锋如尖刃般刺出,呈弯月形排列。

        珍藏于日本的MOA 美术馆中的《法华圣卷》(平安时代)中描绘了两童子身着“迦陵频”与“蝴蝶”的舞乐服饰表演双人舞的情景。(图3)其中“迦陵频”童舞者头戴“山”形金冠,两鬓束长发髻并装饰有花朵与钗,身着束袖口的宽大长袍,后垂日本舞服特色的长拖尾,外罩流苏装饰的刺绣裲裆服饰。服饰中最富特色的属模仿凤鸟翅膀的巨型双翼,羽翼呈“M”字造型,共分成三层:内层为点状装饰的翎毛,中层由微微弯起上翘的彩色短羽排列而成,外层由长如弯刀的硬羽毛排列组成,下垂有卷曲垂落的羽毛,造型惟妙惟肖。舞者轻摆双翼,高举花枝翩翩起舞。
 

二、唐代敦煌莫高窟西方净土题材绘画的迦陵频伽形象
        迦陵频伽,在中文佛教经典中或译为歌罗频伽、揭逻频迩、迩兰频伽等,在佛教经典中一般在两种场合出现,一是借其声音美妙,比喻佛和诸菩萨之说法妙音,另一场合是言其存在于某一特定的境界,绝大部分说的是西方极乐净土。
        在5 世纪之初,“迦陵频伽”由鸠摩罗什等人的译经活动带入中国,在中国美术作品中的“迦陵频伽”为人头与鸟身的结合体,或吹奏乐器,或捧奉花束,摆出一副供养的姿态,形象散布于建筑、绘画、雕塑和工艺品等诸多领域。初唐时期的“迦陵频伽”特征与凤鸟接近,从初唐、盛唐至中唐,在其演变过程中受佛教的传播、西域民族文化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呈现出多种面貌与舞姿。[2] 下以敦煌壁画初唐、盛唐、中唐的“迦陵频伽” 典型形象为例,对其造型与装饰特征进行分析:
        初唐372 窟南壁阿弥陀经变相中“迦陵频伽”身体向背后卷曲,头顶有尖角与背光,翅膀朝下,羽毛向内卷曲,尾巴向上折起,呈浑圆卷曲的卷草纹。
        盛唐莫高窟445 窟南壁《阿弥陀经变》中的两只“迦陵频伽”,一只吹笛,一只弹琵琶,以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的姿势站立,羽毛呈三层颜色组成的 “M”字形,羽锋向下,尾分成三片弯曲而成。莫高窟中唐360 窟藻井“迦陵频伽”(图6)怀抱曲项琵琶,展翅飞翔于彩云之间。头梳高髻,两鬓各束一长髻飘于空中,羽翼与盛唐莫高窟445 窟南壁《阿弥陀经变》中极为相似,皆由三层不同色彩的羽毛组成,不同之处在于其羽锋弯曲上翘,形成“V”形,而尾部为弯曲的卷草纹构成的团花型,较盛唐时的“S”形卷草纹尾更具对称美感,翅膀与尾部组成一个完整的“C”形并向内弯曲。
 

三、随唐代乐器东传日本的“迦陵频伽”形象
        唐代中国和日本间音乐文化交往频繁,日本“遣唐使”、“学问僧”和留学生曾把唐代音乐与乐器带回日本。现存于日本奈良正仓院的唐代“吴竹竽”(图5)与螺钿紫檀琵琶为唐代乐器之精品,其上“迦陵频伽”形象为研究日本“迦陵频”服饰提供了重要图像参考。

        “吴竹竽”藏于正仓院北仓下部中棚。所谓“吴竹”,當指今中国江南一带所产的竹子。日本民族无笙竽一类乐器,这件笙竽当来自唐时的中国本土。在“吴竹竽”的匏斗部分并有银平脫宝相华文和“迦陵频伽”(图5)。“迦陵频伽”头戴宝冠,两鬓处系有细长发带,并弯曲朝上飘于空中,与莫高窟中唐360 窟藻井、榆林窟第25 窟《观无量寿经变》乐舞图中的“迦陵频伽”头饰相同。上身着喇叭状袖口的轻纱上装,身披细长披帛,羽翼呈“V”形并弯曲朝上,共分三层:内层为卷云纹装饰,中间羽锋较粗短,最外层羽锋如弯曲的匕首排列而成,充满了力感。尾部为“S”形卷草纹,刻画细致,叶脉清晰。
        唐代紫檀琵琶因其“浑成紫檀金屑文,作得琵琶声入云”闻名天下。螺钿紫檀琵琶(图4)用紫檀做槽,背面装饰螺钿玳瑁飞鸟花纹,上下配以“迦陵频伽”人头鸟图案。“迦陵频伽”梳双髻,竖于头部两侧并向外卷垂,与唐代莫高窟“ 迦陵频伽”发髻相同。其羽翼共分三层,与莫高窟中唐360 窟藻井“迦陵
频伽”一样呈“V”形。尾部与盛唐(741年)临潼庆山寺舍利塔下精室石门楣上“迦陵频伽”尾部形似,为缠绕形卷草纹。额头贴有花钿,嘴角装饰着面靥,皆为唐代女性的时尚妆容,俨然一副唐代妙龄少女的模样。
 

四、唐代“迦陵频伽”与日本雅乐“迦陵频”服饰的对比
        《法华圣卷》与《舞乐图》中的“迦陵频”舞者的头饰、发型、拖曳至地的后摆、惟妙惟肖的双翼以及模仿璎珞的装饰等,无不透露出“迦陵频伽”佛教妙音鸟原型的影子,日本雅乐中的“迦陵频”服饰可称作日式戏剧服饰所演绎的东方“迦陵频伽”妙音鸟形象。
1. 首:双髻宝冠
        《法华圣卷》与《舞乐图》中“迦陵频”舞乐者皆戴山形宝冠,而“山”形宝冠造型在敦煌壁画菩萨造型中较多见,且在唐以后的中原地区得到继承,如莫高窟445 窟南壁《阿弥陀经变》中戴“山”形宝冠的吹笛“迦陵鸟”,西夏王陵三号陵也曾出土戴“山”形冠的红陶迦陵频伽。日本正仓院所藏“吴竹竽”上的“迦陵频伽”,与日本《法华圣卷》中“迦陵频”舞者发饰相同,皆梳高髻并饰以珠宝,额前束璎珞发带,并于两鬓处束结,发带腾空飘舞。这一发饰与唐代敦煌壁画中的许多“迦陵频伽”形象不谋而合,如莫高窟中唐360 窟藻井“迦陵频伽”形象(图6),此发饰也成为“迦陵频”代表性发饰在现代的日本雅乐表演中沿用。
2. 尾:拖摆长袍
        《法华圣卷》与《舞乐图》中的“迦陵频”舞者皆着一种前短襟,后长拖尾曳至地的束袖宽袍,这是日本的一种传统舞乐表演长袍,在表演“迦陵频”时长长的拖尾随着舞者动作而摆动,象征“迦陵频伽”长长的尾部。《舞乐图》中后拖摆上缝有树叶形装饰,则与我国唐代法门寺“鎏金迦陵频伽鸟纹银棺”上的“迦陵频伽”尾部组合造型十分相似。
3. 饰:璎珞刺绣
        《舞乐图》中“迦陵频”舞袍前胸绘制了装饰性的三角图案,这种类似项链造型的图案原型为佛教“迦陵频伽”胸前的璎珞,后期逐渐演变成刺绣层叠花纹的裲裆,罩于宽袍上穿着,在今天日本天王寺的“迦陵频”乐舞服饰中仍可见。(图2)
4. 翼:M 与V 形
        唐代敦煌壁画中“迦陵频伽”羽翼特征可概括为:三层羽毛组成,多色彩描绘,“M”形与“V”形兼有。《法华圣卷》中“迦陵频”所着羽翼与莫高窟中唐360 窟藻井“迦陵频伽”极为相似,羽翼皆“M”形折角,作三层多种色彩细腻刻画。《舞乐图》中童子所戴羽翼为“V”形单层,其形状与临潼庆山寺舍利塔下精室石门楣以及日本正仓院藏“吴竹竽”上的“迦陵频伽”形状更为接近。现代日本四大天王寺与轮王寺的舞乐表演时,“迦陵频”舞者所戴羽翼分别为“V”与“M”形(图2),承袭了佛教妙音鸟原型的羽翼特征。
 

结语
        关于“迦陵频伽”的起源问题,中外学者说法各异,或认为源自印度,或认为源自希腊,或认为源于中原汉代画像石中的羽人。日本“迦陵频”乐舞服饰与中国敦煌壁画中“迦陵频伽”妙音鸟形象的接近,以及日本《舞乐图》中对其“天竺舞”的注释(天竺传入),也成为论证唐代敦煌壁画中“迦陵频伽”与日本“迦陵频”形象皆起源于古代西方阿弥陀净土的艺术品的依据。
        唐代丝绸之路是古代文明世界的中轴之路,丝绸之路起始于中国的古都长安、洛阳,西达罗马,东抵日本,南至印度,贯穿欧亚两洲。“迦陵频”乐舞正是沿着这样一条精神文明传播之路,伴随佛教从天竺传播到大唐帝国,同时东传至日本,并逐渐融入日本雅乐文化,在汲取了日本戏剧服饰的精华后产生了日本雅乐“迦陵频”服饰。阎文儒先生认为日本流传的“迦陵频”舞,与库车和敦煌石窟中有翼舞人及“有翼天使”绘画十分相似。唐代虽然没有流传下来“迦陵频”舞,但是“霓裳羽衣舞”或者就是由这种舞蹈加以改造的。[3] 可见唐时“迦陵频”乐舞及服饰曾在中原地区流行也是有可能的。

注释:
[1] 高岛千春绘《舞乐图》,根据日本古图包括:《信西古乐图》、《光信朝臣图》、《光成大夫图》、《元陈法眼图》、《御屏风图》等。
[2] 任平山:《迦陵频伽及相关问题》,四川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4,第5 页。
[3] 王嵘:“关于米兰佛寺‘ 有翼天使’ 壁画问题的讨论”,《西域研究》,2000.3。
参考文献:
[1] 彭松:“唐代舞图与戏面——读高岛千春的《舞乐图》”;《文艺研究》,1981.1,第27 页。
[2] 任平山:《迦陵频伽及相关问题》,四川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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