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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时期朱然墓漆器装饰的世俗风格及特点

  • Update:2013-12-22
  • 陈文利,许昌学院美术学院
  • 来源: 《装饰》杂志2013年第10期
内容摘要
朱然墓出土的三国时期蜀郡漆器中所绘的人物故事画形象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面貌及审美追求。本文对这种装饰人物画风格的成因及其特点进行了分析,认为该漆器绘画在表现内容、绘制技巧和目的功用等方面与汉代的漆器装饰画存在明显差异。其中以明暗变化的颜色塑造形象立体的视觉效果,显然受到了当时绘画技巧的影响,而对贵族世俗生活的关注及描绘则体现了当时审美观的变化,使之成为研究三国时期漆器装饰及造型艺术的重要内容。

 众所周知,东汉以前蜀郡产漆器的装饰艺术样式,是以表现动、植物造型的抽象图案风格为主。但这一现象在出土的三国时期吴地朱然墓漆器装饰中呈现了明显变化,转为了一种以描绘当时贵族生活为主的世俗风格。由于迄今缺乏三国时期绘画相关的史料和实物进行研究,朱然墓漆器的人物绘画就成了考证当时装饰艺术和绘画的主要依据。对此,有研究者将朱然墓漆画视为目前仅存的三国(装饰)绘画实物资料,称其“是迄今出土唯一有纪年可查的、数量最多、也是最能代表三国时代水平的漆画。它基本上填补了三国时代绘画史特别是吴、蜀绘画实物的空白”。[1]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漆画中主要描绘了当时的贵族狩猎、宴乐和梳妆等现实生活场景,而非宣扬汉代的神仙思想。

一、成因分析
在这批漆器中因发现有“蜀郡作牢”或“蜀郡制”等铭记(如该墓 70 号漆盘背面,题有“蜀郡制”字样),确认为蜀郡所造。朱然墓发掘简报中记述 :“漆器数量最多,与木器合在一起几乎占出上器物总数的 3/5,且器类繁多,大件漆器的纹饰以人物故事画为主。”[2]明确了该墓出土的大件漆器以写实的画代替抽象纹饰的现象。
朱然墓漆画人物风格的出现(即从纹样装饰到人物画装饰风格的转变),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和现实需求。这主要表现在 :1. 三国漆画借鉴了汉代绘画风格(指开始关注并表现人物形象);2.因政治动荡,贵族阶层开始追求现世享乐并反映了世俗的思想 ;3. 对现实生活中的人和及其生活环境的关注及描绘。以下对上述三个方面因素逐一解读。
其一,三国漆画借鉴了汉代绘画的风格。这是因为从朱然墓发掘出的部分漆画,在构图上与汉代绘画相似。例如,在该墓出土的 58 号漆案(也称《宫闱宴乐图漆案》)所绘画面中,左侧绘有帝王及女眷形象,右侧则沿用汉习分列为三排:画面的最上排为被宴请的宾客,中间一排(也是画面的中心部分)为乐舞者,下排及两侧部分为侍者。(图1)从画面看出,这种样式的构图方式,是将左上角处理为画面的视线中心,并被三排不同身份的人相围。其整体格局与东汉时期墓葬壁画中的宴饮图相一致,如位于河南密县打虎亭的东汉墓葬中的壁画(也称《宴饮观舞图》),同样较为相似的画面布局。(图2)笔者认为这种手法承汉代绘画的造型风格,是因出土的东汉漆器人物画与之也有相似之处。如朝鲜平壤附近的东汉墓葬出土竹筒漆绘人物画,也造型简洁概括,呈形象间相互呼应的构图。(图 3)

1. 朱然墓宫闱宴乐图漆案,三国时期


2.河南省密县打虎亭汉墓壁画《宴饮观舞图》,东汉时期


3.平壤东汉墓葬竹筒人物漆画,东汉时期

其二,是追求世俗享乐风格的盛行。实际上,从现已发现的三国墓室壁画风格来看,这种描绘现实生活的写实风格在当时并非一处,有文献曾提到 :“孙吴墓中随葬蜀郡漆器,不仅是朱然一墓,据说鄂城地区的孙吴墓中也出土过带有“蜀郡作罕(窄?)”铭记的漆钵,且施有线条流利的漆画,里壁四周画游鱼水草,底画男女舞戏、男相扑、女舞蹈,外壁绘云气纹带,风格正与朱然墓所出漆器相同。”[3]可见,朱然墓中这些产于蜀郡的漆画风格,借鉴了当时(三国时期)绘画中普遍流行的样式,并且在漆画中以不同故事为独立的单元,突出了主要的人物形象。除《宫闱宴乐图》等宴乐画主题之外,朱然墓漆器中的绘画还包括童子对棒、女子梳妆、生活场景和狩猎等诸多描绘现实生活的内容。当然,在描绘人物画的同时,朱然墓漆器的装饰画中也对花、鸟、鱼、虫以及神仙题材给予了表现。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当时所追求的享乐思想 ;同时,也反映出了当时(蜀郡)的漆画绘制者对多种题材的把握和表现水平。
其三,朱然墓漆器人物画体现了三国时期蜀郡漆画对人及其生活环境的关注,且造型简约概括。从朱然墓漆器的人物画造型可以看出,其以简约概括的笔墨处理人物的身体动态和服饰,并对人物所处的环境(景物)进行了翔实的描绘。如在《宫闱宴乐图》中对室内环境的布局和器具、《童子对棒图》中对远山及近前的植物等给予必要的描绘。(图 4)这反映了该墓出土的漆器人物画与当时的绘画间有着密切的联系。

4. 朱然墓出土童子对棒图,三国时期

本文认为,朱然墓漆器中所表现的世俗人物故事画,不仅反映了上述三个方面的特点,更传达了这样的信息:1. 装饰样式从秦汉以来的抽象化动植物纹样转变为了写实性的人物故事画 ;2. 从对(宗教)信仰的关注转变为了对世俗生活的关注 ;3. 从对装饰纹样的精细刻画转变为了对人物及其所处环境的简约处理。这三点说明,朱然墓出土的三国时期蜀郡漆器装饰艺术无论是在表现内容方面,还是在技巧方面均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虽然在技术水平和精湛程度上,这些人物故事画并没有超越汉魏时期的表现技巧,但其内容从抽象的图符转为了对世俗社会生活的关注,无疑体现了这时期贵族阶层的审美追求。

二、风格及特点
前文已述,朱然墓漆器的人物故事画是以完整独立的一器一画为特点绘制的,其描绘的对象主要是现实的人物并有题记。相比之下,历史和宗教人物故事画等居次位。现实人物故事画则主要描绘宫廷宴乐,展现了当时封建贵族阶层享乐主义的一面(如梳妆、出游和狩猎等场景等),从而体现了以写实手法描绘现实(或真实)生活,及以漆绘方式展现绘画艺术风格的特点。
因而,本文要指出的是,朱然墓漆器人物故事画风格的独特之处表现在:1. 漆器主画与附属的装饰画之间构成了之前从未出现的“以人为主”的(画面)布局关系,体现出了关注世俗生活的人文思想。也正是如此,描绘现实人物(贵族)生活的场景洋溢着人的气息——反映了三国时期贵族社会生活的真实场景,而不再是东汉以前漆器中端庄严肃的蟠螭纹形象。2. 漆器主画中的人物形象与边缘部位附属画中的花、鸟、鱼、虫或动物形象,均施以不同程度的明暗来塑造其立体感。在朱然墓考古简报中就有这样的记载 :“衬托纹饰中的鱼,由腹到脊,依次用金、浅灰、深灰表现,栩栩如生。”[4]这一观点也得到了其他研究者的关注 :“画鱼、禽、鸟、畜兽显得细致,富有体积感。这些都表现了三国的写实画风轮廓。”[5]这些现象均说明朱然墓漆画追求一种迥异于之前漆器装饰绘画的写实风格。3. 以漆绘方式表现写实的绘画风格,并使绘有人物故事画的漆器成为观赏性画作——这显示了其正从生活实用器过渡到装饰器的特点。众所周知,汉以前的漆器主要为实用器,虽有装饰但不失其实用价值。朱然墓出土的这些人物故事画则不同,在其世俗人物画中不但像壁画一样题有姓名或身份,还展现了画工在构图和用色等方面注重人物相互间的呼应、比例和对比等因素,以及从不对称式的组合关系到平面式的前后透视关系(即散点式透视)等。如在《贵族生活图》中的人物动态及相互的目视方向,就形成了一个完整而联系的画面组合。所以,可认为朱然墓漆画其实就是以漆盘(或案几)为依托的绘画作品。(图 4)
朱然墓漆器写实性绘画的主题,也是汉魏时期绘画中常表现的内容。如该墓出土的 66 号漆盘中心绘有《季札挂剑图》的故事及 70 号漆盘中心所绘的《童子对棒图》等,均是东汉至三国期间常绘制的内容。如“建于汉献帝建安十四年(209 年)的四川雅安高颐阙,第五层上浮雕《季札挂剑图》。季札立冢前,掩面而泣,宝剑横挂冢树,形象生动”[6]。该墓漆器所绘的历史人物故事画题材多为汉魏时期画家表现的内容,目的应该是起到人伦教化的作用。
分析朱然墓漆器的绘制地及绘制者,是探讨漆画风格来源的线索之一。已有研究者提出了不同的观点。如认为汉代蜀郡漆器更多地以动植物纹样进行装饰,如龙纹、虎纹、飞禽纹及云气纹样等,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纹样均呈抽象化的表达,而非写实性绘画,因此朱然墓漆器绘画并非来自蜀地。对此,有研究者将东吴墓葬中出土的素漆盘与之相比较,认为“以朱然墓漆画的绘制者应该是东吴人而且是京城建业的工匠。”[7]理由是朱然墓漆盘外壁所绘的
神兽纹,与东晋画家顾恺之所绘的《洛神赋》中神兽的造型较为相似。[8]故认为二者间存在联系性,以证明漆画是在蜀地产素漆器的基础上在吴地绘制而成的,且蜀郡漆器装饰并无写实绘画的相关依据。
然而,在朱然墓考古发掘简报中,却是这样提及出土的素漆盘 :“素面漆盘 6 件。木胎,敞口,浅腹。盘内间畏一圈褐红漆,余均僳黑红漆。标本 75底外侧刻一‘井’字符号。盘径 20.4厘米。”[9]值得注意的是,所有素漆盘上均未见有题字。而有人物故事画的漆盘上却均明确题有“蜀郡作牢”或“蜀郡制”等字样。这也就是说,只有在素漆盘上题有蜀郡等字样的漆盘才可以证明其来自蜀地。这无疑说明朱然墓漆器的人物画绘制者不应是东吴本地工匠,而应当是蜀郡漆器作坊的画匠。
此外,还有学者认为 :“朱然墓出土的蜀郡漆画,反映了三国绘画的一般水平。”[10]笔者认为,朱然墓漆画因在材料、工艺和尺度等方面与绘画(如壁画)不同,因而不能将二者等同进行比较。相反地,这些来自蜀郡的漆器之所以在漆绘人物故事画的技术方面,与绘画相比并不精湛,这或许也能够证明蜀郡漆器从抽象的装饰图案转向写实人物绘画期间呈现的一种过渡风格。(图 5)

5.朱然墓出土漆盘所绘的贵族生活画,三国时期

结语
从对朱然墓漆器装饰绘画的上述分析来看,其以图像的方式呈现出了三国时期贵族阶层日常生活的一面,并反映了当时绘画技术的某些表现手法(如采用颜色的明暗简便塑造立体效果)。其表现世俗风格成因及特点可总结为:
1. 技巧上将绘画手法借鉴于漆器装饰艺术之中,反映了蜀郡漆器装饰已从图案向故事画转变。这是因为漆器的装饰分为两个部分 :中心部分描绘的是人物故事画,边缘部分则仍绘有抽象的动、植物纹样(部分动物形象已趋向写实,如漆盘边缘所绘的鱼及飞禽等)。(图4、5)
2. 关注对贵族现世生活的表现,尤其是注重对其享乐生活的表现。因而在漆器的绘画中出现人间的宴乐和嬉戏等场景。
3. 朱然墓漆器可能不是作为实用器,而是作为装饰性的器物绘制而成。这是因为,漆画中描绘的为权贵阶层(题记中注有武帝、王后、丞相、平乐侯和侍郎等字样)的写实性故事画并配有题记,显然借鉴了汉魏时期壁画的样式以供观赏。


注释 :
[1] 林树中 :“从吴•朱然墓漆画谈三国绘画”,《南京艺术学院学报(美术与设计版)》,2004.1,第 24 页。
[2] 杨泓 :“三国考古的新 发 现 —— 读朱然墓简报札记 ”,《文物》,1983.3,第 17 页。
[3] 同 [2]。
[4]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马鞍山市文化局:“安徽马鞍山东吴朱然墓发掘简报”,《文物》,1986.3,第 14 页。
[5] 林树中 :“从吴朱然墓漆画谈三国绘画”,《南京艺术学院学报(美术与设计版)》,2004.1,第 28 页。
[6] 同 [5],第 25 页。
[7] 顾尽峰 :“朱然墓漆画与顾恺之用笔”,《东南文化》,1991.2,第192页。
[8] 同 [7]。
[9] 同 [4],第 5 页。
[10] 同 [2],第 22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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