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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遨游的踪迹

  • Update:2010-02-21
  • 屠岸

 《灰娃的诗》,作家出版社,2009年5月第1版

 

 

灵魂遨游的踪迹

                                 ——序《灰娃的诗》

                                                    

                                                  ■屠 

灰娃的诗具有高度的独创性。在她的诗里,见不到多年来中国新诗的习惯语汇、习惯语法和常见的“调调儿”。它是常规的突破。

没有一般女性诗人的心态和情调。阳刚之气和阴柔之气并存,而以阳刚为主。从根本上说,仍是“这一个”女性的阳刚。

北方的雄奇与南方的缠绵并存,以前者为主。这种雄奇又根植于“这一个”女性的执着与坚韧中。

一面心灵的镜子。极端的真率,极端的真挚,极端的勇锐。是一种新的个性化语言的爆破。是灵魂冒险、灵魂熬游的记录。

使人想起英国的布莱克(Blake)、美国的狄金森(Dickinson)、中国的李贺。

以上是1997年10月21日灰娃诗集《山鬼故家》研讨会上我的书面发言,我因故未能出席,由刘福春在会上宣读。

十一年过去了。我多次重读灰娃的诗,她的诗依然强烈地震撼着我。我感到,她的诗似乎越来越新鲜。那鲜活的、灵动的、超凡脱俗的、闪烁而又具有强烈穿透力的诗语之光,刺透我的心肺!

灰娃1927年生于陕西农村。12岁到延安,在儿童艺术学园学习和工作。抗战胜利后到第二野战军转晋冀鲁豫解放区。在她的记忆中,故乡是神秘质朴的自然幽境,延安是温馨和谐的人间社会。但,上世纪40年代末她进入大城市以来,人际关系的变递,政治风雨的频繁,她感到格格不入,极端的不适应。两种生活风格形成对峙。最后她陷入精神分裂的异常状态。革命的摇篮里,是培育出了驯服工具,还是飞窜出了叛逆性格?历史辩证法常常留下反讽的记录。从宝塔山的烈火中飞跃而出的是一只新生的凤凰,她的心灵是永远自由的翱翔!她追求的,她服膺的,永远是不羁和解放,她投入的,永远是大爱、大悲和大悯!

法国思想家狄德罗说:“什么时候产生诗?那是在经历了大灾难和大忧患之后,困乏的人们开始喘息的时候。那时,想象力被伤心惨目的景象所激动,就会描绘出那些后来未曾亲身经历的人们所不认识的事物。”灰娃的诗验证了这一论述。她的《童声》组诗就是这类诗作的代表。从《己巳年九月十二日》到《童声飘逸》,正是“想象力被伤心惨目的景象所激动”从而结晶而成的血泪篇章。“迷彩服快速移动”、在“全球闻名的大街”、“初夏夜晚”、“枪弹洞穿”……构成一系列意象。接着,“课本和歌页”、“散发乳香浑身虎气”、“鲜血从明洁嘹亮的太阳穴喷射”、“童声飘逝”,从这组叠折而起的意象群中,诗人发出了正义的呐喊和悲愤的控诉,呼天抢地,感天动地,撼天拔地!

灰娃曾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但,病到最重时,蜕变为精神最健全的人!只有精神最健康的人才能吟出如此强烈关注世态人情的诗篇!灰娃常常是梦游人,常常处于梦境般迷离惝况的状态。但,梦到最深时,反而成为芸芸众生中最清醒的人!只有心智最清醒的人,才能唱出如此针锋相对地抨击丑恶的浩歌!

人事原是生生不息的大自然的一部分。灰娃写有许多反映大自然的诗篇,如《大漠行》、《大屏障》、《太行记事》等。这些诗篇大都是大自然在诗人心象上的投影。诗人的心被伤心惨目的世态所烤炙,在激动情绪的冲击下,想象力龙腾虎跃,使各种具象经过过滤或升华,实现嬗变和换形。于是,流泻出一组组异乎寻常的诗歌意象,如:“整个风库沙原/窃议着一场哗变……”如:“代代尸骨站起来/拼杀声逃亡声凋零声喟叹声/狠狠抽击大地……”当诗人的笔锋触及抗击日军兽行的山里人时,抗日英雄们的精魂从大自然的怀抱中出现,“永远永远/在山风中闪耀”,这些精魂撞击诗人的神经,一一幻化为“呼啸的山风”,“穿透前生与观世的边缘/在阴阳界限升沉回旋……”诗人激情的狂放奔涌,终至痛不欲生,超越生死界线,到达真与梦的合一,“岁月沧桑变得模糊/今生前世被勾销焚尽”。这就是灰娃的诗,这就是“聊乘化以归尽”的境界!

灰娃眷恋故土,因为她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她的《野土九章》组诗再现了故乡的自然风貌、历史沉积、乡俗民风、人情世纪、生老病死、节庆悲欢。在这些怀乡诗中,一山一水,一草一花,无不具有鲜活的生命。宁静的白昼里,大气中会隐约飘出圣乐。钻天杨精神抖擞,天风逗它哗哗鸣响。合欢托举着红霞,成为披戴着婚纱的新娘……而村舍的雄鸡以楼船的形象出现,使这只家禽的生命变得更加庄严和尊贵。灰娃描写乡俗,深入到民族民间的深厚底蕴。少女出嫁时的穿戴、花轿、礼仪,事无巨细,一一美妙地呈现,毫无繁琐之感,但见文化传统是如此深远而蕴藉!连男孩的名字、女孩的名字都有历史和生活的印痕!似乎,灰娃对大自然和故乡人的感应,不止通过五种知觉,而是有第六知觉,第七、第八……这种感觉,能从文字隐隐透出。

这里不能不提到,灰娃在描写故土时,以无限深沉的感恩之情,勾画出了母亲的形象。母亲“在棉田摘花,在场上扬谷/在井边洗菜,在灶头烧饭”,经历过灾荒饥馑,战祸恐怖;在反动政府发动内战的黑夜,母亲“手握菜刀屏住气息/挡住抓丁的士兵”,让儿子翻过后墙逃走。……每个细节都生动鲜明,含意丰厚。从年纪轻轻一直到白发苍苍,母亲的形象饱满,纯净,如大地一般厚实,美丽而崇高!灰娃写道:“妈妈何以竟天女一般巧思妙想/又如此温馨明媚?我寻思定是/有一个魔幻小精灵在她的心里。”这是做小女儿的神奇猜测,美妙想象!母亲是大自然的产儿,母亲与神秘的大自然必然有着千丝万缕割不断的联系。

这里,涉及某些神秘的东西,如前世今生,吉凶预兆,亡魂游荡,尸骨站起,猫精出没……我以为,这些与迷信无关。弗洛伊德发现人的潜意识,这是一项重大的科研成果,对人类认识自己有巨大意义。灰娃诗中的某些神秘事物,源于人的下意识或潜意识。西方有一种文学流派叫超现实主义,与人的潜意识有关。灰娃的诗不能定位于超现实主义,但某些部分有超现实色彩。

谈到文艺流派,灰娃在她的评张仃绘画的文章中写道:“画家气质有两类:思维型和表现型。前者注重生活印象,表达离不开客观;后者常要突破,表达主观,不受生活和传统束缚。思维型,美术史家归为现实主义,写实;表现型,归为浪漫主义,写意。”拿这段分析来印证灰娃自己,那么,她的诗可以说偏于表现型。但,与英国19世纪浪漫主义不同,也与上世纪50年代中国有人提倡的革命浪漫主义不同。如果说与英国浪漫主义还有一点联系的话,那也仅仅是她的神秘色彩与布莱克有某些相似点。她也没有同中国的诗歌传统割裂,例如,可以从她的诗中看到李贺的影子。

让我们回到灰娃对大自然的描写。她写过夏季的暴雨,暴雨下的树木花草“那铺天盖地绿的世界亢奋不安的骚动”,写过“新的生机挣脱自己肢体的声响,何等惊诧,何等骇异啊”!这里,诗人的听觉已超越正常的灵敏度。她写有一次听到清风扬起琴声时,“我俯瞰下界血色背景/一排排刑具依然挂在墙上……”这里,诗人的视觉已超过正常的灵敏度。她写自己有一次去“哭坟”,到了乡村墓地,眼前涌现“一座颤抖着神光鬼火的灵殿”,“幽灵们走出地府,在阴阳交界处去赴亲友的约会,取回他们的馈赠……”这里,诗人的知觉已超过正常的灵敏度。这些诗句说明灰娃作品的某些神异色彩,这种色彩加重了诗作的深邃度和沉重感。

灰娃的诗歌有很多写于“文革”中,特别是70年代初期。那时她处于中年。近年来她新作不断。她80岁时写的诗《烟花时节》、《月流有声》等,依然令人惊异!她并不重复自己,不可能产生复制品。她在超越自己。《烟花时节》写“一双幻影”在树丛里、在水上、在花间飞翔,变成“一对精灵”,又幻成诗人的“我的精灵”,最后成为诗人自己即“我”。诗人“影”与“我”合一,“儿时”和现实重叠,“前世”和今世交错,“梦乡”和现实撞击。诗人即“我”在“七彩光线里飞”,“在雪青的明媚里飞”,美得令人颤抖!诗中构建的种种美的意象,是她过去的诗中未曾出现过的。《月流有声》也写儿童时代,写“婴儿睡中的笑”,“幼鸽翻飞”,“心与一片流云一同行进”。同样美得令人颤栗!诗人创制的美的意境,意味着与荒谬和丑恶的彻底决裂!

今年,2008年,81岁高龄的灰娃因病住院。正逢汶川大地震。病中的灰娃关注着国家人民的重大灾变。她在病床上写了两首有关地震的诗。《国旗为谁而降》写5月19日14时28分全国降半旗为死难者志哀。她依然不采用多数抗震诗的写实笔法。诗开始时,她写“祖国的创伤不幸腐蚀成的”、“我心的皱纹”。祖国的创伤不幸,恐怕不仅指地震灾害,也指一切人为的灾害。这灾害腐蚀成的诗人“心的皱纹”,孙女奏出的琴声也不能抚平!诗人年深日久的忧愤,形成“淤血”,“堵住了心口”。但是此刻,有谁在心口“装上了弦索/悄然发出均衡熨贴的奏鸣/恍惚听见孙女儿指尖溢出/流水琮琮铮铮……”顿时,凄美奇异的幻象出现:“仿佛充满灵感/融化着的花瓣纷纷坠落”,诗人“透过深藏的泪水”,看见“整个世纪的伤恸”被“兰的哀音紫的雾气缭绕着/氤氲着……”这一切纷纭幻美的意象因何而呈现?最后点出主题:“我们的国旗/缓缓下降”……从这样的角度,用这样的心感,来写全国降半旗,何等新颖,何等庄严,真令人心灵颤动!而且此举与整个世纪郁积的丑陋,创伤,悲恸联系起来,形成对比,更令人思潮澎湃,心荡神驰!又是一首杰作!另一首为五·一二大地震而作的《用柔软坚硬的笔触》,视角也十分独特。诗中的第二人称“你”是一位地震遇难者,在突发的死神来临之前,还在考虑儿子的学费,住房的费用,与父母官的争执。生活艰难啊!而最后,“你用残损的肢体支撑起劣质水泥”!诗人含泪问道:“彼岸的路可好走?日子可顺?/……对此岸的留恋遗愿仍放不下?”九曲往还,荡气回肠!灰娃的神思不仅关注到救死扶伤,保护人的生存权,而且飞跃到维护庄严的人权。这首诗是这样结束的:“中国已呼出:/让中国孩子免于失学的恐惧!/让中国人居有其所,敞亮结实!/让中国人——/成为公民/尊严!高贵!”这样,这首诗就达到了一般抗震题材诗所没有达到的高度。

 

灰娃的诗歌语言极具新颖。她的诗语创新根植于汉字汉语本身的弹性或模糊性。比如词性的转换灵活,本是汉语的一大特色。灰娃就善于发掘汉字自身隐含的各种可能性。她有这样的诗句:“这儿你脚前/碧绿层层波着荡着涌着……”这里名词“波”用作动词,与“荡”“涌”并列,使人感到何等鲜活啊!有时,词性没有变,但词放置的位置却异乎常规,如有这样的句子:“寻找偃息的旗/我踏遍岩石和遗忘……”岩石是具体名词,遗忘是抽象名词,一实一虚,这里两者并置,同时作为“踏遍”的宾语,这就在读者心中产生了突兀的、异乎寻常的效果。有时,词作为修饰语,与被修饰的词的关系越出常规。如说:一个精灵俯冲时掠过了“青色的憧憬”,或者:母亲人格的“神韵葱茏”,即是显例。“憧憬”、“神韵”都是抽象的东西,却用表示颜色和表示生机旺盛的定语去修饰它们,以实状虚,这就产生异常的鲜活感,赋予所咏之物以新的生命力。

灰娃挖掘汉字的潜力,真下功夫。比如色彩形容词“蓝”,她就创造了“冰蓝”、“宝石蓝”等多种词语。蓝色本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可以随着不同事物、不同情绪而千变万化。灰娃写道:“月亮啊,女王!冰蓝幽寂。”一个“冰蓝”就把月亮的晶莹寒冷的色泽描写出来了。灰娃又写道:“天顶发出的琴音是“冰蓝冰蓝”的,这就使原属于听觉的声音(实际上它并不存在)具有了诉诸视觉(蓝)和触觉(冰)的属性,仿佛它真的来自“高处不胜寒”的天国。灰娃写道:“有一位农妇,月蓝布褂在仲春田野蓝濛濛的空气中闪映素静的美。”农妇身上的布褂子是“月蓝”色的,看上去多么洁净清亮!而田野里的空气是“蓝濛濛”的,有颜色,而且给人湿润的感觉,使读者有如置身现场。灰娃写午间的村庄,说村中弥漫着一种静谧,忽而提到“击出的光明亮扎实,在蓝汪汪静深背景上”。“光”被击出,而背景则是“蓝汪汪”的!村景成了一片水灵!“三点水”偏旁,汉字的象形特质被调动了起来。灰娃写秋天的原野,说“忧郁的蓝幽幽的温柔渐渐扩散,湮没大地溶染万物”。温柔是一种感觉,是非物质的,它在原野上扩散开来,竟有一种“蓝幽幽”的属性。“蓝幽幽”似乎难以从视觉中找到,恐怕只能从情绪中找到。当它与“忧郁的”并置时,读者也许可以领悟到这种“温柔”的感伤味道了。(顺便提及:英语blue是蓝,又是忧郁。灰娃这里似是与这个英文字巧合了。)然而这种感伤中,又隐含着一丝甜蜜。从上面的例子中,可以看到灰娃对色彩的感觉何等敏锐,何等细微!而且她摸透了色彩与人的心态、人的情绪的密切关系。令人惊喜的是她能运用汉语字词把她的感悟表达出来。

灰娃还善于改造一些汉语字词。她写两只老黄牛,称之为“一对牲灵”。“牲灵”该是从“生灵”中脱胎出来的。后者指人。那么牛呢?牛是牲畜,于是“牲灵”自然地诞生了。又如她写道:“妈妈安祥从容……”规范词是“安详”。写成“安祥”,是否错了?不见得。妈妈的神态不仅“安静”,而且含有“祥和”的气氛。用“安祥”未必不合适。灰娃写历史沧桑时,用了“兵慌马乱”四个字。规范的成语是“兵荒马乱”。写成“兵慌马乱”是否错了?可以斟酌。用“慌”描写战争年代生活的慌乱不安定,是否也可以呢?——灰娃的诗语创新,当然不仅仅表现在一字一词上。她的创新突出地表现在意象的营造和语境的烘托上。这方面值得诗论家作深入的分析。

灰娃无意做诗人,无意中成为中国新诗史上最杰出的诗人之一。

灰娃无意夺桂冠,无意中那闪耀着灵光的青枝绿叶出现在她的额前。

灰娃无意作斗争,无意中把当年主流意识形态的话语霸权打得个落花流水。

灰娃无意建构诗学,无意中抵达了诗歌美学最深层的底蕴。

灰娃无意于抨击荒谬,无意中击穿了极端的横暴、丑陋和戕贼。

灰娃无意于自居为创新者,无意中成为诗语创新的最勇锐的先锋。

无意,即不刻意。不刻意,即自由。灰娃的灵魂始终渴求着自由。她的灵魂在宇宙间遨游。她升天入地,“上穷碧落下黄泉”,永远的不拘不羁,永远的自由自在,真正的“得大自在”。

灰娃的诗,就是她自由灵魂遨游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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