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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力访谈

  • Update:2011-01-26

《装饰》官网在“艺术日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当代艺术研究所成立暨当代艺术邀请展”现场对话艺术家张大力,探讨当代艺术的多元形式语言与创作精神。

采访/整理:李馨

时间:201111017

地点: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学院美术馆

          那个曾经躲着警察,四处作案的张大力,如今平静地坐在桌边,老练利索,似乎习惯了媒体的追问,也习惯了重述自己的创作。他甚至在与他人产生分歧时也颇有分寸地不忘大加赞扬一番。我差点就以为那个张大力被现实磨平了,圆滑了。但当我试探着盘问起他是否认为中国人没有自制力时,他却像被惊扰的狮子一般,义正言辞地说,“谁也没有资格这样说!”没错,张大力没变。他还是那个有点倔强、有点深沉、实在又时常激情洋溢的汉子。

艺术于张大力,不是无关痛痒的说笑怡情,不是虚伪地附庸风雅,也不是求名求利的工具。他是用艺术进行着精神追问。追问政策,追问社会,追问历史,追问自己。

“中国人又不是猪、不是狗,他们都是人,只要给他们好的教育,给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我不相信他们不会为自己的利益思考。”很多人盲目地生活,看不到独立思考的价值,又或是没有勇气、没有能力说清楚。张大力不但发现了这个社会症结,而且用最有力的形式让所有人明白。

“越好的东西越是简单,越有力量。”张大力的艺术,不是为了装饰,不是为了满足少数人的生活习惯,而是作为社会进步的力量,而且,他那直白的,“连没受过教育的人都能看懂”的艺术,恰恰是最有说服力的。

对于张大力来说,没有不变的艺术风格和题材,只有不变的艺术态度。他未必是最具智慧的人生导师,却执着地、勇气十足地行使着这份职责,因为这个社会必须得有一些“引路的大雁”。艺术家就该保持敏锐的眼光和革命的勇气。

 

 

装饰:你好,我是装饰杂志的编辑。这次还希望在以前访谈的基础上,进一步探讨艺术问题。

张大力:好。

 

装饰从涂鸦艺术开始,走进了当代艺术视野,我们也从《对话》系列开始吧。

张大力:好。

装饰你曾经致力于水墨实验,后来却转为涂鸦,你觉得涂鸦的优势在哪?是因为涂鸦更容易产生效果、干预现实吗?

张大力:应该这样解释,我的艺术可以分为两个阶段。

    1992年之前属于第一阶段,包括我上大学时。那时正值八五思潮,很多艺术家都想用新材料或者我们东方的独特形式,表现中国的现代精神,我也受到这种大环境的影响。后来到了国外也一直坚持这一创作思路。在国外待了几年后,到1992年,我的思想发生了巨大变化。尽管在大学时,材料是艺术研究重点,但毕业后,当真正用自己的头脑思考时,我才发现,材料对于艺术来说是次要的,它只是为艺术思想服务的。从此以后,我不再窝在家中或工作室里研究所谓的“东方想象”的艺术,而是干脆用艺术表现自己的情绪,以及所处环境和自身思想的碰撞。

    当一个人的思想变化了,他的行为方式,包括他的艺术,必然随之变化。于是我希望找到一条出路,让我的作品能够恰当地表现我思想的变化。当时我正好住在西方,就选择了颇为前卫的涂鸦。这也开启了我艺术的第二阶段。我认为涂鸦是最有代表性,能最迅速地反应现实环境和艺术家之间碰撞的艺术形式。我做涂鸦很多年,到大约2007年时停下来。

 

装饰:为什么决定放弃涂鸦?

张大力:起初在国外做涂鸦,就是看中了这种新颖的艺术形式。当我把这种涂鸦的形式搬到中国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涂鸦和中国的现实环境亲密地结合起来。比如,我把涂鸦画在拆迁的房子上,它就变成了一个符号,而且这个符号与国家有着直接的关系。从开始涂鸦,到1998年的《拆》,我想,我的(涂鸦的)艺术任务终于完成了。

装饰:换句话说,你让民工按照你的涂鸦轮廓把废墙掏空时,就是你涂鸦艺术的高潮了?

张大力:对!艺术有时就是这样奇妙,不是你做好了计划,然后按部就班地实施,而常常是你追求A,却最终得到B。艺术走的常常比你想象的更远,效果也更激烈。《拆》就是一个奇妙的B。有一天我去给涂鸦拍照,碰巧看到现场有几个民工正在拆迁,我就问他们能不能把我的涂鸦凿个洞,其实当时我也抱着尝试的心态,并不确定拆完会是什么样。这个洞一凿出来,我自己都震撼了,从那个洞中,我看到了北京的风景。那一刻,我就知道把话(艺术思想)说明白了。艺术就是这样,你用不着云遮雾罩,给它蒙上各种晦涩的概念。越好的东西越是简单,越有力量。它瞬间就把千言万语都说清楚了。我知道,我要的东西出来了。

装饰:你的涂鸦留在了北京的墙壁上,留在了人们印象中,并成为一个颇具有公共效应的符号形象。

张大力:北京如此大,是一个世界都市,可是它以什么为标志呢?只有几个建筑。都市就必须有都市文化,必须有年轻的文化,包括时髦的服装,年轻人活动的歌厅舞厅,如果没有这些,仅仅有几个建筑,那不叫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涂鸦就是真正的都市文化。所以我做了十几年的工作,还是给这个城市带来了一些好处。虽然今天我不做涂鸦了,由别人来做,我还是很高兴的。

装饰2007年,你停止涂鸦,并解释说,涂鸦已经从无人欣赏变成一种时尚,于是失去了反叛精神。

张大力:对。我原来做涂鸦的时候,警察还到处抓我。

装饰:这个报纸上可没少报道。

张大力:警察甚至说,抓住这小子给他判个20年,把我吓得够呛。涂鸦就是这样,它是一件在斗争中成长的武器。当涂鸦变成时尚,被完全接受时,它的力量就不大了,所以我就直接放弃了涂鸦。另外,我也不想当一辈子涂鸦艺术家。涂鸦仅仅是这段时期表达我思想的一个手段,后来我就去做雕塑,去翻摹人体,去尝试别的东西。

装饰:你后期很多作品在形式上实现了突破。

 

对话

 

装饰关于涂鸦这一艺术形式,有人认为你最大的成功就在于运用了“匿名”的形式,并将匿名的形式,解读为权力机构最畏惧的言论自由的传播形式,与如今揭秘现实搭上关系。你当时是否注意到“匿名”形式的这些内涵?选择匿名的方式是自己有意而为之的,还是鬼使神差呢?

张大力:我是主动选择匿名这种形式的,只不过没想那么多。中国的社会环境是不允许你上街乱画的。这个社会还是给艺术家很大的压力。如果一个艺术家只靠冲动完成艺术,他的艺术肯定不完美,因为它不能从量变到质变。所以,做艺术就必须讲求策略。当时有人建议我说,你就到天安门去喷一下,一下就出名了。

装饰:你没心动?

张大力:我就说算了吧,涂鸦还是需要技巧的,我是要长期斗争,不能单纯地硬碰硬,必须学会如何与强大的权力机构作斗争。你必须慢慢地、慢慢地争取。一开始他可能烦你、恨你,最后却会接受你、喜欢你。如果策略,我就无法长期地做涂鸦,最后凿墙的那个作品也就不会出现了;正是因为我耐下心来慢慢争取,这件作品才得以诞生。艺术包含了一个很长的时间概念。做了这么多年艺术后,我今天敢这样说:艺术不靠灵感。年轻时,大家都以为,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神来之笔一挥,就改变世界了。这是不可能的。很多艺术作品,效果看起来像是冲动创作的结果,但其背后所包含的,却是长期的理性思考。

装饰:从警察到处抓,到他们直接默许,只是要求你“节假日别出来”。

张大力:对,这也算是我的一个小小的胜利吧,他们妥协了!最终,整个城市都接受了涂鸦,而且把它变成了一种时尚。这也是我工作的一个成就。

装饰你后来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亮明身份,我不再匿名了,我可以站出来了,就是拆墙的那一刻吗?

张大力:对。很多年后,城市已经开始接受我的涂鸦了,警察开始妥协,他们告诉我,逢年过节别去画,别给我们添麻烦,平时我们就不管了。当然也不光警察,当时很多专业杂志,比如《设计》、《江苏画刊》都给我做了很长的采访,我就感觉,社会对我的艺术已经认可了,所以匿名不匿名都不重要了。

装饰:如今,你的艺术已经成为一个颇具有公共效应的符号形象,是否会怀念以前匿名的日子?现在公开了会不会反而有一些约束呢?

张大力:我不觉得。我认为,人的每次进步,就像蛇每年蜕皮一样。蜕皮非常痛苦,就等于每次战胜自己。人每往前走一步,下一步都是未知数,都可能会失败。不可能有那么一个艺术家,他的每件作品都能获得赞叹。第一波作品,你凭着自己的愤怒和热血做得很好;第二波时,算是保持住了第一波的水平,第三波就要靠你的精神和思想了。当然很可能你失败了,人家就会说,“你看,傻冒,做坏了”。大部分艺术家都可能失败。甚至有些成功的艺术家,他的某些作品也特别差。所以我每次创作,都是在跟自己做斗争,而不是不想出名。我放弃涂鸦,就要做出全新的艺术。我努力地想如何能做的像第一个作品那么好,或者超过第一个。观众实际上也在等待,期望你第二件、第三件作品比第一件作品更棒。这一点,给艺术家相当大的压力。

 

装饰:涂鸦艺术结束后,你又打造了另一系列的作品,比如《肉皮冻民工》、《一百个中国人》、《种族》、《我们》等,这些作品都造成了强烈的视觉暴力感,有的甚至是翻模真实尸体或部分器官,成为你另一类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为什么选用这样一种视觉冲击力强的艺术形式?是想借此强迫人们思考吗?

张大力:对。我觉得艺术就是要启发思考。艺术分两类,有些作品的外表形式虽然不是那么强悍,但它内在的内容会让你思考很多;另一些作品,仅从形式上就把你征服了。

装饰:这些塑像就偏向于第二类。当然这种形式也不仅是因为视觉震撼效果的考虑吧?是什么激发你从涂鸦跨度到这类艺术的?

张大力2000年开始,我就发现,涂鸦已经不能令我内心更激动了,而且它也被公众承认了。当时我就想,我除了关心城市表面的变化外,更应该关心人,特别是在城市里工作的人。我们从大学毕业,找到了好工作,有的人开上了好车,然而这只是中国很少的一批人,不能代表整个中国。从农村出来打工的人,放弃了自己的土地,也想进入这个城市,过上优雅的生活。他们才是城市的主角、主体。于是,我开始做《一百个中国人》,开始翻模他们的人头和肢体,其实是想从外形上记录这个时代中的人的形态。我知道,再过很多年,当中国更富裕更开放时,当他们都变成城里人了,他们的形状和形态也就不会是如今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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