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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字设计与教学的梦想者——韩国设计师安尚秀访谈

  • Update:2013-07-12
  • 采访:李云、王小茉、 周志;翻译:黄俐玲
  • 来源: 《装饰》杂志2013年第5期
内容摘要
安尚秀是韩国平面设计专家,在字体设计方面成就卓著,他设计的“安体”主导了韩字脱离四方形的趋势,打开了韩字设计的新局面,获得古登堡奖。同时,安尚秀还是教育家,2012 年在韩国弘益大学退休后,开始创办自己理想中的设计学校,并在中国的中央美术学院任职教授。本次采访就在央美设计学院第五工作室进行,围绕着他的字体设计成就与设计办学思路展开,央美的王子源老师为采访提供了很大帮助。

古登堡奖主要颁给在出版、印刷、字体与字体编排领域有突出贡献的人物,安尚秀(图1)在2007 年获颁此奖,是亚洲仅有的两位获奖人之一。在目前所有的成就中,安体可以说是最有力的贡献,它跳脱出韩字的四方框架,为推动了韩字的现代化做出了很大贡献。在采访中,安尚秀为我们解释了韩字的构造原则,安体的设计缘由,以及它在可视性、可读性方面的作为。

装饰:我们知道,您在1985 年设计的安体(图2)打破了韩文原本的四方形框架,在形态上做出了很大的革新,这也是您整理了大量传统文字资料之后做出的革新,您对韩文原本的方形框架怎么看,为什么考虑要打破它?因为汉字基本也是方形的,我们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安尚秀:韩字在创造出来时,世宗大王命令集贤殿学者编撰了一部“训民正音”,对新文字体系加以说明,书中规范的韩字并没有限定是方块的,可以是安体的样子。中文是单音节的,发音遵从反切法,“东”就是德红切,取“德”的声母和“红”的韵母。韩字是标记多音节的表音文字,标记方式与中文相仿,但是分为初声、中声、终声三个部分。这三个部分都是构字的字素。中文汉字的组成中,各个元素大小会依据字形而变化,比如“休”字由“人”和“木”组成,“人”就简化成了偏旁,适应了方块的形状。后来通行的韩字也是一样,它总共有24 个字母,其中14 个子音、10 个母音,组合在一起时,也改变字符的大小来适应方形。但在安体中,所有字素在不同的字里面形态、位置、大小是一致的,因而整体上字就不会是方的了。
装饰:安体刚出来的时候,有人担心它传达信息是否准确,人们在阅读的时候是否流畅,您是否也有这样的担心,您对字体设计创新的可读性怎么看?
安尚秀:在易读性、可读性之外,还有可视性。判断可读性的好坏,多是出于心理因素的影响;而判断可视性的高下,多是生理因素的作用。安体刚推出的时候,由于解脱了方块的束缚,字形有了很大变化,人们心理上自然会排斥、畏惧,人们越熟悉这种字体,可读性会增高。不过,安体作为正文字体的可读性比一般印刷字体的可读性弱是一个事实,但作为标题字体,它的可读性和可视性都会提高。
装饰:安体在可视性方面带来了哪些改进?
安尚秀:人们看到一个字的时候,首先会看到字的外形,由于传统的韩字外形都是方块,安体外形多变,可视性就会更好。
王子源:这跟汉字是一样的。我们读字不是读具体的细节,而是读它的形态,人们读安体,只要读到它的外形就能反应出是什么字,当所有字都是方的时候,就更需要识别形态的细节。因而安体的辨识效率就高。
安尚秀:辨读韩字主要是辨读韩字中的字母。韩字的初声、中声、终声,初声和终声对应的是子音,中声对应的是母音,合在一起,它们有各自专属的位置。初声与终声虽用一样的字母,但在不同的位置读法、意思都不一样。在这方面跟汉字有很大不同。


装饰:在安体之后,您又设计了几款字体,比如米诺体(图3)和马诺体(图4),它们是安体的延续吗?还是出于不一样的考虑?
安尚秀:安体设计的是字的骨架,马诺体和米诺体主要设计子音和母音的笔画形态,对笔画再进行拆分,拆分成更细小的元素。
装饰:东亚三国的文字都脱胎于汉字,都以笔画为基本构型单位,在您看来,东亚的文字体系与西文相比,在设计上会有哪些不一样的考虑?
安尚秀:西方用硬笔书写,东方用软笔书写。工具不同,书写习惯就不同,笔画的整体感觉就不一样。因而在设计上,这两种体系的字体没有不同的方法,而是要遵从我们日常的习惯。东方设计师要具备使用毛笔的感觉,西方则要理解硬笔的属性。

早在1985 年,安尚秀就开始尝试用电脑来做字体设计,回想当时操作电脑繁琐的过程,他显然有一些激动。他是一个开拓者,利用电脑可以让绘图更加精确,同时他也坚守手的感觉,无论是在字体设计,还是在字体传达的过程中,手都是第一位的。它代表人性,“做设计第一稿的时候,手绘这种方法一定会延续下去”。

装饰:您在1985 年设计了安体,当时个人电脑刚出现没多久,远没有今天这样普及,当时您是否已经利用电脑做设计?电脑作为设计工具,与传统的设计工具相比,有哪些利弊?
安尚秀:在设计安体的时候,还是电脑的石器时代,我用的是IBM 的16 比特电脑,这是继苹果8 比特电脑之后的第二代个人电脑。以今天的基准来看,电脑的性能很差,价格却相当于一辆私家车。然而在电脑诞生之后,发展极其迅速,相应的,字体设计也有很大的普及,两者是相关的。
装饰:在当时,电脑在您的字体设计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安尚秀:我本身不太擅长绘图,因而觉得电脑是一个很好的工具,尽管软件和硬件都不如现在这么便利。当时的电脑还没有硬盘,数据储存都靠软盘,A 盘是3.5 寸软盘,B 盘是5.3寸软盘,我当时用AutoCAD 做设计,有些命令存在A 盘,有些命令在B 盘,比如画一根线,画线的命令在A 盘,画成曲线的命令在B 盘,设计的时候就要随着功能不断地换盘。但是,用电脑做设计的精确度比手绘要好很多。
装饰:现在做设计完全用电脑吗?
安尚秀:草稿还是会用手绘。在做设计第一稿的时候,手绘这种方法一定会延续下去。
装饰:有人说安体推动了韩字的现代化,您当时是否有这种预见性?在您看来,什么样的字体比较符合电脑和网络时代的媒体条件?
安尚秀:不是预想有这样的效果才去做。其实,也没有特定的某种字体符合电脑和网络时代的传播,使用者会选择具有亲切感的、显示清晰的字体,所有的字体都会符合时代的变化,这取决于使用者的喜好。
装饰:我们常说“字如其人”,是指写的字能反映出一个人的性格、品格,现在由于电脑和手机的普及,我们越来越把“书写”当成一种传统的信息记录和传达方式了,也就是说,人与字体的这种亲密关系也在变化,您对此怎么看?
安尚秀:设计师是不能忘记手的感觉的,在所有动物中,手的精确度最高的是人,用手做出来的东西很能代表人性。尽管我们现在基本都用电脑做设计,但在设计初始阶段都应该有手的感觉,手与脑是一体的。电脑的作用只起在最后完成的一步,把手的感觉实现出来。另外,平时写字潦草的人与平时写字端正的人在打字(如果用五笔输入法的话)、选字时的感觉都会不一样。
装饰:电脑和手机抹平了个人的信息特征,人们也开始思考信息平台上的个性书写。
安尚秀:正如你所说的,科技越发达,人们越是回望以前。韩国诗人黄芝雨有句诗,表现了公车极速右拐弯会让乘客往左倾斜,这本来是影射政治上的左右之争,表示人们自己会找回均衡,但用在这里也合适。

“你也许会说:我是个梦想者,但我绝不是唯一,我希望有一天你会加入我们,那世界将会合一……”安尚秀创办的首尔PaTi 设计学院(Paju Typography School)在今年2 月24 日刚刚开学(图5),开学典礼上就静静地播放了这首约翰·列侬的《想象》。安尚秀是一个梦想者,梦想开办一所设计学校,并能够实践理想中的东方设计教学方式。因为理想,所以特别。要考入这所学校,只需参加面试和工作坊,老师通过直接的交流可以更深入地了解学生的价值观和思维方式。学院基础课程是音乐与诗,第一门教养课则是东医学。安尚秀认为,了解自己的身体是学习的基础,也是设计的基础。而在所有学习之前,学生需要自己动手制作四年期间用的课桌椅。梦想的价值在于为所有人勾画了一个心中的图景,并能在追寻、践行梦想的途中,不断散发出它的感染力。

装饰:您一直在韩国和中国做字体设计、平面设计的教学工作,2009 年您又获国际平面设计协会联合会(icograda)的教育大奖。在您看来,字体设计在整个平面设计的教学中应该占据什么样的位置?韩国与中国相比,在字体教学上有什么不同?
安尚秀:平面设计教学中,字体设计是最重要的,字体设计是平面设计的核心。字体是几千年以来的文化凝聚物,它能表现一个民族的美感。学习文字,练写文字是学习本国设计入门的基础。就和理工科的基础是数学一样,平面设计的基础是字体编排(Typography)。
装饰:我们知道,您目前正在韩国办设计学校,生源以平面设计为主,也有来自其他设计门类的学生。您自己办学的初衷是什么,为什么想到在高校设计教学体系之外再办学?
安尚秀:想法很复杂。首先,我想证明在东亚,一个设计师能够以设计师的想法开办一所学校,这也是我的个人梦想。设计本身是从西方传过来的,但我想开创一种东亚的设计教育方法。把东方的智慧、哲学解析为设计教育、开发教育的方法。在这所学校的教养课里,我们最先教授的是东医学,因为做设计最先应该了解自己的身体。学生了解了自己的身体,才知道最符合自己的学习方式,再来考虑教学方法。之前所有的教育在要教学生什么这一方面有欠考虑,我想借此机会深入探讨应该有一种什么样的教学体系。昨天,我们刚在这里组织了一个孔子与设计的小组讨论。目前PaTi 设计学院在中国的中央美术学院建立了东亚设计研究基地,央美的设计学院也在PaTi设计学院建立了研究基地,双方可以做学术交流,交换学生。
装饰:您对这所学校的未来有什么构想?
安尚秀:我希望这所学校能发出这个时代、这个地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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