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杂志,《装饰》杂志社, 立足当代 关注本土 www.izhsh.com.cn

“劳动者之歌”——英国博物馆的新概念

  • Update:2013-01-11
  • 曹小鸥,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
  • 来源: 《装饰》杂志2012年第12期

在英国,并没有一个叫做“劳动者之歌”的博物馆,这是我自己的叫法,它不是特指哪一个博物馆,而是对某一类的总称。在我这个年龄的人早年接受的教育中,“劳动者之歌”这样的词汇是最为常用和熟悉的,今天用这样的名称来概括我们眼前的事物,虽说有点别扭,满脸社会主义的样子,但是,我实在是找不出再合适的叫法了。这完全是一种最为本能的做法。在这里,英国的“劳动者之歌”博物馆,我指的是诸如曼彻斯特的人民历史博物馆(People's History Museum),还有伯明翰地区达德利(Dudley)的黑村生活博物馆(Black Country Living Museum)这样的地方。
曼彻斯特和伯明翰都是英国重要的工业城市,前者以棉纺织业和纺织机器制造为中心,是工业革命的发源地,后者是英国的重工业中心。翻开国内出版的旅游手册,介绍曼彻斯特最多的是科学和工业博物馆(Museum of Science and Industry)。(的确,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参观的地方,那里有五个硕大的展区,面积以楼群划分,分别陈列了航天器、蒸汽机、火车、器械以及各种科学知识的解读,更珍贵的是,这些都已有了百年历史的物件,它们中的60% 还都“活”着。)
然而,我仍然还是对曼彻斯特的人民历史博物馆情有独钟,这个博物馆从没有听国人提起过,可能少有人去,也可能是我们去了却没有找到什么震撼之处。同样,伯明翰达德利的黑村生活博物馆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所以被永远排斥在我们旅游参照的推荐地之外。
英文单词“People”在中文翻译中有如下几层含义:一、人类;二、人或人们;三、公民或大众;四、人民或民族。当我第一次在曼彻斯特的地图上发现那儿有个人民历史博物馆的时候,我还搞不清楚这个关于人的历史的博物馆到底是指哪个方面。我按经验带着看人类历史的想法进去的,尽管手上捏了本在售票处顺手抄来的介绍,但没有瞄上一眼就一头扎进了展厅。入口处的光线非常暗,当时正中午,参观者不多,很安静,我站在门口就傻眼了,因为博物馆的场景、气氛、味道、颜色、声音让我一下子好像跌落到了狄更斯的年代,穿越时空进入到他的作品《艰难时世》之中。我不知道别人看这个展览的感受,我是被强烈地抓住了,因为它的主题:苦难、劳动和抗争。因此,我后来带着先生和女儿再到人民历史博物馆参观的时候,我给他们翻译说的是“人民历史博物馆”。
对于“人民”这个带有感情色彩的词,我们都是能够理解的。记得我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展览“收租院”。展览设在扬州瘦西湖白塔边上的一组有围栏的青瓦白墙建筑中,那片房子美极了。我的父亲是搞艺术的,如今想想,他当时去看“收租院”大概是为了欣赏一下现实主义的雕塑手法,顺带给五、六岁的女儿进行一下爱国主义教育。那次看“收租院”,我的印象只留下害怕,教育肯定是无从说起了。上小学后,学校带着又去了一次,这个展览好像展了好几年。这一次人很多,老师拿着扩音器大声讲解,所以没有觉得那么吓人,可我仍然搞不清楚,“刘文彩的故事”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讲述。回去后的观后感我写得一塌糊涂。在参观人民历史博物馆的时候心情也是沉重的,但那些看上去肮脏笨拙的工具和器皿、反复滚动的破碎影像以及吱吱拉拉音色不好的歌声,却都像是着了魔似的吸引人靠近。我的女儿在走完整个展线后对人民历史博物馆的评价是:太好玩了!
的确很好玩,一个非常生动的陈列,关于过去两百年间英国平民的生活、劳动、娱乐和争取劳动者权利的历史。我曾试着让女儿复述过展览内容,她讲得很好,大致如下:“这个展览讲的是过去工人的历史。以前,工人要工作很长时间。小孩子当童工也要工作。他们不仅很累还吃不饱。工厂的条件很差,老出事故。一些小孩被机器卷走了手臂和头发。女人在家里工作,缝东西、糊纸盒,做一天也只有一点点工资。后来为能够得到更好的报酬和工作条件,工人组织起来游行,他们会举着自己的旗帜。旗一般用丝做的,上面画着图案,绣着口号。
曼彻斯特有一个很有名的人叫亨利·亨特(Henry Hunt),他为了给普通人争取投票的权力被捕了。在那个时候有很多人为争取权利被抓进监狱,有些人后来被送到澳大利亚,他们就再也没有回过家……还有,就是工人下了班最喜欢的事就是踢足球……”

1. 人民历史博物馆主体展览入口处。


2-6. 原始材料实物陈列:纺织工具、劳工俱乐部锦旗、普通工人家居、劳工合作社等。


7. 在有些区域,参观者可以介入各种互动活动,这种功能对参观的孩子们尤为有效。


8. 人民历史博物馆顶楼结构。事实上这座建筑采光很好,但出于展览效果和其他功能的考虑,楼层分配非常合理。


9. 黑村生活博物馆内一角,运河边废弃的厂区,现在也属于展示的一个部分。


10. 翻建的老生活区外景。其间尚有人居住,均为老人。


11. 在旧生活区中,器具均要求保持当年的原貌。


12. 老街上的店面,有糕点糖果店、日用百货店、五金工具店等等。


13-14. 各种小店中陈列的物品。这些东西可以出售,计量单位和价格还是当年的标码,但不是实际价格。


15. 排队购买传统食品的人们。


16. 博物馆的街道上玩耍跳绳和滚钢圈等传统游戏的孩子们。


本来对于英国历史知识几乎是零,也没有任何兴趣的女儿,在她观看影像图片,摆弄器具或道具,以及在参与游戏的提问中能够得到以上的信息,是出人意料的。我先生对于人民历史博物馆的感觉也是非常意外。首先是他没有想到会在英国看到这类题材的展览,展览主题思想好像是左倾的。其二是他对英国人对于历史的理解角度和细节复述能力感到惊讶。在陈列中,我们可以按钮重复观看某些图像;可以“窥探”1821 年在利物浦的一个秘密贸易联合会议;可以聆听会议中某个人的誓言;可以花20 便士在自动唱片机上选择过去的经典歌曲;可以踏进1945 年二战之后普通人家新建的空间;可以触摸有标示的展品:纸盒、瓶子、称、手工具、机器、自行车;可以自己动手仿照样品使用机器复制等。人民历史博物馆的所有话题,就是围绕19 世纪英国的工会制度、妇女的参政运动、码头工人运动、合作社零售运动,以及1945 年的大选等具体事实,耐心而平静地讲述英国苦难的劳工史。在这里没有说教,却还有一些娱乐,使人印象深刻。在达德利的黑村生活博物馆,则从另一个角度讲述的关于劳动者历史的故事。这是一个露天博物馆。它从上个世纪70 年代开始建设,现在已有相当的规模,是一个英国工业景观的聚集地。在这里围绕煤矿开采、运河运输、桥梁建设、街道样式、工业设备、生产工具、日常产品等多个方面,反映当时一些跨区域的工业活动。整个博物馆约由60 个代表性建筑组成。这些房屋都是19 世纪及20 世纪早期的历史建筑体的整体迁移或部分重建。在长达几公里的展线中,几乎没有现代用品,其间的交通工具、照明、食物、店面陈设、柜台、织物、服饰、用具等,都尽量保持着过去的模样。与我同去的朋友小敏,在英国生活多年,她提醒我说博物馆里很多工作人员的口音也是特殊的,仔细听听,确实极具地方特色,其夸张程度不知是否是有意的。那个在老爷公交车上卖票的男人说起话来就惹得大家好笑。
我们去的时候是周末,人很多,到处要排队,许多地方需要预约才可参观,所以也就只能匆匆走过。曾经在美国人亨利·佩卓斯基(Henry Petroski)的《器具的进化》一书中看到,说是“19 世纪60 年代在伯明翰制造的锤子就有500 种”。关于这个描述,我不知道他的出处,但这确实是一件有趣的事。在黑村生活博物馆的综合展厅中,我就看到有同种工具的多种型号和样式的陈列。虽然它们不是锤子而是扳手,也没有500 种之多,但多少是关于这种描述的一个佐证,在五金店、杂货店、锁匠之家,也同样发现多种工具的不同版本,惊讶之极。在博物馆东部有一个被废弃了的地下煤矿矿井,时间大约是1850 年前后,现在可供游人参观,因过去这里有数目不小的采煤矿场,所以也才有了区域性的别称“黑乡”(Black Country)。我们每10 个人被组成一个小队,每组有一名导游带着,每个人戴安全帽、持手电筒,按顺序进入通道,整个过程约35 分钟。在井下我看到有正在作业的仿真矿工衣衫褴褛,听到有模拟的叫人不安的敲击声和轰鸣声,偶尔有幽暗的灯光通过支架透射过来,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窒息味道。导游说,这里的现场尽量都保持过去的真实。从黝黑的地下爬上来的时候,我最先感到的是对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的描述,对它有了更加深
刻的理解。
赞扬劳动、陈述苦难和奋斗史的这些英国博物馆,让我看到了英国人对待历史的态度。这个态度是平静的、客观的、综合的。它也告诉我们,衡量一个博物馆的优劣应该要看它的藏品和陈列思想,而不是看所谓的占地面积多寡或者等级高低或者建筑的样式。曾任国际博物馆协会英国分会主席蒂莫西·安布罗斯(Timothy Ambrose)说,现在的英国,约有2500 座博物馆,其中1300 座隶属于民间,而那些在20 至30 年间所设立的博物馆,重点更是着眼于19 及20 世纪的历史脉络。其中,介绍英国工业史和设在农村或都市以小型社区为对象的博物馆,成长速度迅速。我说的“劳动者之歌”博物馆当属这种类型。有网友说,“中国的博物馆缺失一种态度,那就是允许你去接触历史的痕迹。”而这一点恰恰是英国的长处,值得我们探究。

评论

暂无评论!
填写评论
用户名 密码 匿名发表   没有用户名?
[发言请遵循国家相关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