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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亮:为了美化人民生活

  • Update:2009-10-05
  • 陈叔亮
  • 来源: 装饰1959年总第8期

        建国十年来,工艺美术事业在党与人民政府正确领导与全体从业人员共同努力下,取得了伟大的成绩。
        那些在历史上久著声誉的,但在旧社会里遭受严重的摧残破坏,几乎濒于人亡艺绝的许多优秀行业传统,如河南的钧瓷、汝瓷,四川的蜀锦、蜀绣,南京的云锦等等,都已逐步得到恢复与发展,重放异彩。
        从旧社会长期被奴役、受鄙视的工匠地位解放出来的广大艺人们,在党与人民政府大力扶持与教育下,随着政治觉悟的普遍提高,劳动的积极性与创造性有了很大的提高。许多长期守秘而不宣的生产技术,已向广大的年轻一代公开传授。一向被认为神秘莫测的“老虎尿调漆”之说,在本年四月间福州漆器会议上,由于老艺人们的现身说法而得以大白于天下。
        在特种工艺的创作上,虽还存在着一些问题,但已经开始突破多少年来陈陈相因的老套题材,而出现了许多带有若干时代气息的新作品。例如在北京的牙雕方面,解放以前,有十种“大活”、十七种“小活”,主要都是反复雕刻一些充满封建落后而且带有不少宗教迷信色彩的题材,如:“光绪皇上”、“慈禧太后”、“韦陀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如来佛祖”、“老君”、“四大天王”、“十八罗汉”、“多层宝塔”、“九龙印”等等。解放以后,此种题材已多数停雕,代之而起的是“荷花舞”“、刘胡兰”“、兄妹开荒”“红领巾”“、将相和”“、昭君出塞”及“支援前线”等等。同时,在技法方面,也有所改进与提高。
        随着人民群众经济条件与文化水平的普遍提高,在许多现代化的日用工艺品的生产方面,出现了一种欣欣向荣的蓬勃气象。由于各色各样精美夺目的玻璃器、赛珞璐、塑胶品等源源供应,已使无数的家庭环境为之焕然一新,增色不少。丰富多彩而又雅俗共赏的各式线绣内衣(毛衣、绒线衣等)的大量上市,已经从城市到乡村,把每一个中国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般。五彩缤纷的印染丝绸、棉布,正在日新月异地出现了很多优美动人的花色品种。
        去年大跃进以来,在工艺品的生产上掀起了一个全国性的技术革新高潮。在党委领导下,在艺人、工人、美术家、科学家等共同合作下,创造了大批代替手工操作的机器,试验成功了许多重要的原料代用品和颜料。瓷器、漆器、玉器、牙雕、珐琅器等过去主要依靠手工生产的工艺品,现在除了一部分必须手工操作的工序以外,其他有关制坯、打磨等工序已经大部分改用机器。向来依靠进口货的入漆颜料,已经全部自给,而且质量远远超过进口货。珐琅及料器的颜料品种质量也有了显著的改进。漆器方面,除已大量使用塑料压胎外,正在进一步研究采用其他化学原料制胎的方法等等。通过这一系列的科学研究与技术革新,大大简化了工序,节约了资金、原料,提高了生产效率,不仅有利于目前的市场供应,而且也为今后进一步提高质量创造条件……
        以上事实,都说明了十年来工艺美术事业的成绩很大。但在肯定成绩的同时,不能忽视工作中还存在着不少的问题。现在把我个人所想到的几点意见提出来,主要是有关工艺美术创作上的一些不成熟的甚至是完全主观的想法,请同志们批评指正。


                                                                        
        近几年来,工艺美术上,相当普遍地流行着一种追求繁琐复杂的风气,把繁琐复杂的装饰纹样当作是最好的纹样。离开了器物的具体用途及材料性能的特点,离开了装饰风格与器形整体统一的关系,孤立地、不加选择地追求一种细微末节的精雕细琢,必然破坏整体的统一,不能为器物带来任何装饰效果。
        例如,有一套黑地描金龙的漆器茶具,器物的面积,被繁琐复杂的龙和云彩占了一大堆,加以画笔不精,给人们的感觉是沉闷闭塞,而不是清新明快。
        在福州漆器的新产品中,有几个很好的中型脱胎花瓶,形体结构单纯稳定,色泽优美动人,缺点就在于安了一对与整体风格极不相称的繁琐复杂的象头形的耳朵,四个尖尖的白色象牙累赘地向外伸出,损害了瓶体的完整与统一。从色调上看,全瓶是深灰的,但两个耳朵却是非常刺眼的金色,因此,也很不和谐。
        另外一种情况,可以说明只要根据器物的具体用途及材料性能特点出发,处理得宜,则很简单的纹样,也可以取得很好的装饰效果。譬如,一个黑漆果盘,用两只写意的金色虾米、或几条朱色的金鱼来装饰它,着笔不多而变化无穷,生动活泼,耐人寻味,效果很好。当然这里所说简单,并不等于粗制滥造或偷工减料。
        令人遗憾的是,近半年来还有这样的一些情况,就是:在一种大型的瓷器花瓶上,安了两条龙形的瓶耳,再在龙眼部分安装两个闪闪发光的电灯泡(据说最近已把电灯取消了),另外,在某瓷器厂里,有人发明了一种“响杯”,当你举杯喝酒时,杯子即能自动发出一种怪声,有的陶器厂做了一种“蛤蟆莲子壶”,莲蓬式的壶盖上面,蹲着一只癞蛤蟆,并且在每个莲房中都嵌着一颗活动自如的莲子等等。
        这种打破常规,大胆钻研的创作精神,应该受到赞扬,对于那些技术上故步自封老不改进的保守思想,是个有益的启示。但问题在于他们没有把努力的目标摆对头,没有把目标摆在艺术上,恰恰是过多的摆在技术上,甚至摆到魔术上去了。
        工艺美术的发展道路,如果离开了适用,经济、美观的基本方针,离开了严肃的美学原则,而片面地追求细微末节的精雕细琢,把技术的表演代替了艺术的创造,甚至于为了迎合一部分消费者的低级趣味,而满足于猎奇取巧卖弄噱头。不弄清艺术与技术,艺术与魔术之间的严格区别,总有一天会跌跤的。

                                                                       
        工艺美术上流行的另外一种思想,是认为单纯模仿自然形态最逼真的就是最好的作品。在这种思想影响下,最近几年以来出现了不少的自然主义作品。
        生活是一切艺术的基本源泉,离开了生活,就没有艺术,这不成问题。有社会的生活,也有自然的生活,都是艺术的源泉。中国古代画家强调以“造化”为师,就是向生活学习的意思,也就是向社会、或向自然学习的意思。但生活不等于艺术,把生活变成艺术,还要有一个复杂的加工过程。学习生活,不等于抄袭生活或复制生活。该夸张的没有夸张,该节省的没有节省,只是单纯地以追求生活的表面记录为满足,不能充分发挥艺术的想像力,不善于突破自然主义的僵死的桎梏,即无法开辟丰富多姿、变化无穷的装饰美术上的宽广天地。
        从前有一个漆器艺人,要做一个“鲤鱼跳龙门”的脱胎花瓶,为了把鲤鱼做得像真的一样,特地买了一条真鲤鱼来翻制石膏模子,最后进行脱胎,的确做得很像,连全身多少瓣鳞子也一个不差,但顶多也不过像一个鲤鱼的标本而已,并没有给予观众以更多的艺术感染。
        齐白石画虾,虽然只有简单的几笔,并没有在虾的外形上每一细微末节做任何细致复杂的描画,却能创造一种超越乎真虾以上的更高的美学意境,给予观众在精神生活上带来无限喜慰与力量。
        放弃了艺术上的千锤百炼,而单纯模仿自然形态为最高目的,无论在工艺美术上或普通的绘画、雕塑上都有过无数次失败的经验教训,自然主义不能与现实主义混为一谈,自然主义的创作思想是艺术的懒汉,是自然的奴隶。

                                                                       
        近来在许多美术展览会上,经常发现那些大而无当的作品。不仅国画、油画如此,同样在工艺美术上也出现许多超越常规的大型作品。有些工艺品,从它们的传统风格与材料性能特点来看,本来是最善于制作一种小型的东西,却也弃其所能、而强其所不能地跟着漫无边际地扩张它的尺寸面积。不能认为这是工艺美术的正常发展的现象。
        有一个大型面塑作品——“刘姥姥逛大观园”,是许多红楼梦人物在一座大型建筑物(“藕香榭”)下面聚宴的场面,其中有些人物还是塑得很好的,但因为受了特定的材料性能与传统技术的限制,不能塑造那种大型(普通面人只有一二寸高,这个作品高度达一二尺)的复杂场面,特别在表现那种严格讲究规律化的建筑物的形体结构上(梁、柱、栏杆等),无法处理平正的直线与准确的角度,显得歪扭臃肿,很不美观,完全丧失了传统的面塑人物那种以小巧取胜的生动活泼的可爱风格。我们绝不反对破除迷信敢想敢作的创作精神,但超越乎材料性能以外,抛弃了传统的特色而片面追求过大的尺寸,总不是艺术上实事求是的态度。
        这座面塑所以被称为大型,主要是与平常的面塑小型人物相比较而言。要是比起那些更大的工艺品来,这座不过一二尺高的面塑简直不算甚么,例如九尺多高的瓷器大花瓶,五尺多高、一百三十多斤重的一对珐琅大花瓶和二尺五寸口径的四只珐琅金鱼缸,其他如在漆器、牙雕、线绣、木雕等方面也都出现了一些大型作品,据说还有仿照“唐三彩”形式制造与实
物同样大小的彩陶大骆驼等等。
        由于作品的面积过大(有许多大面积的工艺品历史上从未做过),平常的一般的技术设备无法制造,因此常常为此而特别安排一套技术设备,而且必须投入庞大的资金、原料与人力。仅就一对珐琅大花瓶和四只大金鱼缸所需的人工一项来计算,即须投入二十一名专门的技工,连续紧张操作两个月才能完成,所需工资即达二千五百元以上(按每人平均月薪六十元计),其他原料成本尚未计算在内。
        这类大型作品中,有一部分是为了迎接国庆十周年的献礼而作的。为了制作这些作品,有无数的生产单位,从领导到群众,上下一心,干劲冲天,人人献计,个个出力,进行着忘我的劳动,这种蓬勃高涨的政治热情极为可贵。正因为要向这样一个伟大的节日表示衷心的祝贺,所以必须拿最好的,倒不一定非拿最大的作品去献礼。
        虽然大的也有好的,但小的不一定就是不好的,最新最美绝不等于最大。不能在作品尺寸大小与艺术质量高低之间轻易地划个等号,大绝不等于好。能否“超越历史水平”或“超越国际水平”,标准在于艺术而不在于尺寸。片面追求大的工艺品,除了比一般工艺消耗更大的资金、原料与人力,比一般工艺品消耗更多的运送旅费,比一般作品占用展览会场上较大的一块地皮以外,并无其他更重大的意义。真正的观众是为了来看好作品,不是为了来看大作品。
        我们绝不无条件地反对大型工艺品,该大的就大,要求把一套大客厅里使用的屏风只作两尺高,自然是非常可笑的;但如果要求做一个花瓶而栽一棵一两尺口径的松树进去则更不实际。最好的办法是从适用、经济、美观出发,从器物的具体用途及特定的材料性能出发,而不是离开了这些原则片面地从大出发。
        我们没有否认,几年以来,在许多大型工艺品中,也发现了不少的成功的作品,如福州一套漆器花鸟大围屏,它的严肃稳定而又堂皇富丽的装饰风格,突出地显示了中国漆器所特有的传统特色。但它之所以好,主要就是由于能够根据具体的用途出发,充分发挥了漆器材料性能及传统技术的特点的必然结果。
        听说在某些生产单位的群众中间曾经存在过这一类的思想,即:“普及品出不了状元,做大型作品利润大、工资高、又可扬名”等等。目前工艺品生产中愈大愈好的风气是否与这类思想有所关联,我没有调查。但这种非集体主义的思想如果发展下去,则会把工艺美术导向一种单纯追求表面形式的,与适用、经济、美观的方针相反的危险道路。

                                                                       
         无论画什么,刻什么,做什么,工艺美术的基本目的,都是为了美化人民生活、丰富人民生活。在日用工艺品方面十年来已经创造了很多出色的东西,获得人民的普遍喜爱。但缺点还是不少的。
        凡是去过百货商店的人,都该记得,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架上,常常夹杂着不少东拼西凑滥用装饰花样,随便堆砌色彩、杂乱无章的铁壳热水瓶、搪瓷器和那些造型和装饰烦琐复杂的台灯。有些搪瓷器不恰当地搬用齐白石的写意作品,甚至在一种晶莹洁白的搪瓷茶缸里出现了齐老画的一群蝌蚪。蝌蚪虽不是甚么可怕的害虫,但在饮水杯里出现这种蠕蠕欲动的形象,则会变成令人作呕,影响喝水情绪的东西。总不会像一枝美丽清香的茉莉花那样逗人喜爱。
        泛滥全国的那种小玫瑰花贴边的直筒式的瓷质带盖茶缸,全国解放不久即已出现,一直照老样继续生产到今天,无休止地流向全国市场。并且已经把这种形式的贴花原封不动地搬用到茶壶、饭碗、烟灰缸等东西上去。日用工艺品中的普及品,是适应更多的群众生活需要的东西,应该大量生产,不成问题。但也不应该老是一种方法、一种纹样和一种色彩,应该更多的变化和改进,多搞几套花样。不能因为今天还有人买,就把它当作方向来发展,群众的要求将会跟着经济条件与文化水平的不断提高而提高,为美化人民生活而服务的工艺品应该善于革新,迎头赶上。一成不变的思想是不利于工艺品质量的改进与提高的。
        不要以为一条线、一块颜色无关紧要,对于与人民生活息息相关的工艺品的装饰来说,一条线,一块色都是代表着一种艺术语言,处理得好,可以使人民的生活丰富多彩,光辉四射,能够鼓舞人民热爱生活、热爱劳动、热爱社会主义建设,处理得不好,可以使人民的生活庸俗无聊,对于人民审美水平的提高没有好处。因此我们需要更多的能够美化人民生活的工艺品。
        总之,工艺美术是整个国家经济生活、同时又是文化艺术生活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它是一项广泛而又密切联系群众生活的事业,如果没有它,不仅直接影响到人民的物质生活,而且间接影响到人民的精神生活的正常发展。
        今天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为我们的工艺美术事业开辟了一个历史的崭新局面,每一个具有丰富创作经验的忠心耿耿的艺人和工艺美术家们,都深深感到自己能在伟大的毛泽东时代担当着美化人民生活这一光荣任务而自豪。
        为了把我们具有光辉悠久历史传统的工艺美术事业推向更高的阶段,为了更好地美化人民生活,让我们贡献无穷无尽的智慧吧。

        陈叔亮(1901-1991),工艺美术教育家、书画家,曾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副院长、院务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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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9.48.203.*
  • 2016-01-07 07:2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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